何训友在电话里说:“我是何训友。”
现代技术使你无法辨别是长途电话还是市内电话。我问:“你在哪里呀?”
“我在成都。”声音清晰得就像在隔壁。“我要到上海来了,参加亚洲音乐节作品评选。
我的歌大概可以得第一名。”我能感觉出他的得意洋洋,能想象出对着电话的那张脸如何神采飞扬,虽然经过十多年时光的过滤,面部细节已经有些模糊。
我很想和他见面,有些兴奋。
很多年前,在成指宣传队,我写歌词,他作曲,一对儿。那是我创作生涯的开端,那时正青春年少志比天高精力旺盛加夜班不打盹儿,那时候的朋友,自然一辈子不会忘记。
现在我不写诗了,也不写歌词了,不知道现在那些写词的和作曲的是不是还捉对儿较劲,你找我的茬儿我挑你的刺。写词儿的最倒霉,因为谁都学过语文,谁都有一肚皮的名词动词形容词,谁都能凑上那么几句,好坏不论。于是,对于歌词,似乎都有发言权。领导审查节目,对词总要发表点意见:这句不够形象,那句缺乏概括力,等等。作曲就好多了,七个音符左右腾挪上下变幻,既具体又抽象,对于外行,很有点神秘感。你最多说它不好听,不好听是个很模糊的概念。什么叫做不好听?对口味就好听不对口味就不好听,半生不熟的歌就好听完全不熟的歌就不好听,有许多狡辩的余地。作曲者就有相当大的自由度,作曲者和作词者就不大平等。他对你的词可以吹毛求疵,你对他的曲只能笼而统之,真真气死人。后来,我们几个写词的终于找到一个“致命的武器”——听完他的曲,先作沉思状,然后说:这个曲子,呃,好像在哪里听到过。他立刻急了,连忙问:“哪里听到过?哪首歌?”我们就哼哼哈哈:“呃……这个……”倒不一定唬他,常常真是依稀有个印象,似乎有点熟悉。于是就一起想,把当时流行的歌一个一个哼过去。即使找不到母体,他也不敢那么自信地断然否定。自然,他不会故意抄袭,但谁能保证自己所喜爱的旋律不在潜意识中起作用呢!
现在回想起来,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小伙子,创作态度是够认真的,只是生不逢时。那是个写标语口号,唱语录歌的时代,你能指望出什么杰作和精品呢!
那时候我的身份有点特殊。我住在宣传队,编制却不在宣传队。我就很自由自在,不必像在连队当排长那样去“联系群众”,愿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。宣传队的演员多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,接触较多的自然是年龄接近的编创人员。编创人员中就我俩单身,当然就更加接近一些。对于何训友的婚姻,我一直有点云里雾里。当时他还没有结婚,恋史看来却已经很有点年头了。女方似乎是干部子女,在他当工人的时候,好像有恩于他,又好像是她在拼命追他。追他是有可能的。他有才,小方脸也挺有精神。但谈到这些的时候,他总是夹缠了儿时的回忆,间杂着“文革”时期川东既骇人听闻又荒唐可笑的见闻,于是就令我怀疑其中有创作的成分,他的真实经历便隐入了闹剧的背后。我常常问他为什么还不结婚,他每每语焉不详,嘻皮笑脸地含糊过去。我并无探究隐私之好,便让它留作一个谜。我们依旧做着好朋友,一起欣赏他费力弄来的当时很难见到的萨拉萨蒂的提琴曲唱片,一起议论当时有关文艺的热门话题。我们都还不到30岁,已经从事专业创作,有时间有精力,真可以大干一场,偏偏碰上那个时代,偏偏要受命去写一些实在无法引起创作热情和艺术灵感的东西,难免又一起发发牢骚骂骂娘,弄得似乎都改行去当了政治家。
后来,我们先后离开了部队。我常常留心何训友的名字。我有些失望,我觉得他的歌应该唱红中国的,却没有。听说他写歌词了,听说他写广播剧了,听说他写电视剧了……唉,这个人,别像熊瞎子掰玉米,掰一个扔一个!
也难怪,他实在太聪明,太多才多艺,于是就有了太多的诱惑。有一段时间,他迷上了画画,临摹了不少世界名画,偷偷拿给我看(有些是女性人体素描,只能偷偷地),画得真像。临摹再逼真,充其量是高明的工匠,他的美术才华,表现在人像漫画上。他替宣传队每位演创人员都画了像,寥寥几笔,你便能叫出姓名来。这是抓住了特征,再加以夸张。
这种才能,于创作极宝贵。和他一起聊天,常常笑痛肚子。他描摹一件事情,总是绘声绘色,每每能抓住那些不被人注意的很有意思的细节,加以渲染,在你如临其境的同时,不由得生出一些幽默感来。所以我相信他可以写小说,当然也应该可以写剧本。所以,对于他,便有些惋惜。
但对于他,用惋惜这个词,实在还太早。他还年轻,他还处于人的创造力最旺盛的阶段,流逝的岁月统统可以作为他的创作准备期,谁知道哪一天,他会突然向你展示出一片辉煌呢!
果然,他得意洋洋到上海来了。他作词他弟弟谱曲的《天壤赋》在亚洲音乐节中国作品选拔赛上爆响。“第一名大概不会有问题”,他告诉我。我也相信,因为《解放日报》、《文汇报》、《新民晚报》的报道中,唯一点明“获评委好评”的歌便是《天壤赋》,唯一用赞扬欣赏的口吻提到的词曲作者就是“何训田何训友兄弟”,可见是大出风头无疑。
正式决赛是8月9日至11日。我8日出差去郑州,无法观看电视实况。他不无遗憾,告诉我,6日晚上电台要先播一遍录音,让我注意听。真不巧,那天我碰到点事情,把他那档事忘记了。真有点该死!于他,别的事统统可以忘记,这件事绝对不能忘。我在电话里真心诚意向他检讨。好在他是胜利者,胜利者总是宽容的。我说,你把你的词念给我听听,我写篇文章,将功补过。于是他念,我记:
最后的晚霞和最初的晨曦一样
都是太阳的辉煌
最后的离去和最初的降临一样
都是温馨的时光
捧出每一个希望
把蔚蓝轻轻放在你的手上
打开每一片风景
把葱茏永远留在你的心上
让风染绿了年华
洒给大地
让云托起了缤纷
交给穹苍
写得不错,很有诗意,很有咀嚼回味的余地。但是,作为流行歌曲,我们的青年朋友们欣赏吗?我没把握。
几天后和朋友闲聊,不知怎么聊到亚洲音乐节。我颇为自豪地说:“一等奖的作词者是我好朋友。”
朋友说:“哦,浙江的,是吗?”
“不,”我说,“四川的。”
“一等奖好像是浙江的。”那朋友挺肯定。
“那么……二等奖呢?”我吃不准了。
“二等奖也不是四川的。”
我赶紧打电话,给另外一位当年宣传队的战友。战友在电话里说:“是呀,何训友得了个三等奖,他气死了。”
我能想象出来,他会骂娘的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戏剧性变化。赛前的评委好评,并不是何训友编造出来的,有报载为证。那是评委开会讨论的情况。正式比赛是当场亮分,并不是无记名投票,按说不该大起大落,但还是大起大落了。可见世界上的事情,无时无刻都在变化,而且常常变得叫你目瞪口呆,小事如此,大事亦如此。
何训友走了。我去郑州以前就在电话里和他告别过,那时他还兴高采烈。等他看到我这篇文章时,懊丧,大概已经过去了吧。我想是不必太懊丧的。表面的东西毕竟是外在的,重要的是自身真正的实力。会有一天,他又神采飞扬地站在我面前,又让我高兴地吃一惊。我相信。
写这篇文章时,收到他的来信。他说:“可能是吹过了头,尾巴也未夹到最后,招来了不幸。正式比赛那天,记者们都与我们预约好了,拍照,谈感想。开启信封时台上演员都自觉地腾开了道路。什么叫戏剧性,大概这就是了。”真精彩!
以上文章是十多年前写的。后来的何训友没有离奇的故事,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。他和他弟弟合作的《阿姐鼓》风靡世界,早就远远超过了《天壤赋》所错过的风光,证实了“是金子就要发光”这句老俗的俗话还是真理。后来又有《黄孩子》,又有《雅鲁藏布大峡谷》,得奖对于他已经不是需要特别在意的事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