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《铁三角》这样的电影必须先确立一个讨论框架，如果泛泛而谈，就会失去影片带给人那种强烈的乐趣。《铁三角》是一部“前无古人、后有没有来者还不好说”的尝试，电影史上第一次三个导演分三段完成同一个故事，它的有趣性是第一位的，无论观众还是影迷，无论满意还是不满意，他们在看完《铁三角》后都会产生各种各样的谈论愿望。这种尝试本身就注定了它天生不是一部风格统一的电影，那就不能用理解风格统一的类型片标准去分析它。《铁三角》不能代表徐克，不代能表林岭东，也不能代表杜琪峰，它所能代表的就是香港黑帮悬疑类型片的综合形态，以及香港电影人的团结精神，这才是《铁三角》最值得谈的。

       我们不能用飚戏、攀比、竞争一类的词眼来形容这部电影，在表面的故事接龙和风格差异之外，还有很多细腻的变化和良苦用心。三个段落，很难说哪一段最容易，哪一段最困难，也很难说哪一段最好或哪一段最差。精心设计开始的徐克，无法实现结尾，作为收尾的杜琪峰则必须在给定的情节下解决全部的故事和人物，而处于中间的林岭东，必须上接徐克，下传杜琪峰，还要有体现自己的风格，所以每个人都要面对另外两个人提出的难题，同时也给对方设计了障碍，《铁三角》这部电影不是有趣，而是相当有趣。

       徐克的开局相当漂亮，标准的悬疑商业片开局，剪辑果断，悬念迭出，简练有力，很短的几组镜头，在短时间内介绍人物，设置悬念，展开故事。这个开局铺设了很多线索，几乎每个人物背后都隐藏了诸多可能：黄头发的小混混古天乐、有女人缘的大陆古董商孙红雷、性格懦弱的中年职员任达华，以及他与林熙蕾、林家栋的复杂三角关系。徐克交待人物的手法非常利落，用很少的对话和动作就介绍出他们不同的身份。在这段，古天乐与他的母亲的关系为他的性格进行了铺垫，暗中表明了他陷害任达华的原因，但这个线索在杜琪峰段落就彻底消失。任达华则是一个老实人，他甚至不知道应该用公用电话去联系陈福水，他对林熙蕾非常宽容。林熙蕾在网吧中扇他耳光时，突然提到的一个May，这成了一个悬念。这里，徐克已开始在人物设置上给后面的人出题了。在徐克段落，孙红雷是“铁三角”中最狠的角色，他有着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军人背景，一个深藏不露、手法辛辣的神秘商人，是三个人中唯一懂枪的人，换句话说，他是唯一一个能在后面开枪的人，至于开枪不开枪、如何开枪、向谁开枪就不是徐克的工作了。

       开局的情节线很复杂，存在很多可能性：一个密谋中的银行劫案，一个情杀阴谋，一个神秘人陈福水和一笔价值连城的神秘财富。徐克段落最重要的工作是介绍人物，展开故事，但我认为最重要的，是徐克段落成功地为影片开场创造了悬念，能吸引观众看下去，对这个故事充满兴趣。当然，反过来说，复杂的人物和故事线索，同样也给后面段落设置了麻烦和障碍，这就是《铁三角》最有趣的地方：每一个人都要考量到其他两位导演，同时，这种考量也可能为他们进一步塑造人物，延续线索制造了障碍。

       开场段落的风格上，徐克除了亮出在动作片处理上的拿手好戏，夜盗立法会那一段，三个人推着铁棺材在马路上奔跑追逐，这种类似《黑社会2》的街头追逐和《暗战》一样的戏剧化效果，让人不得不想起杜琪峰，而黑帮、林家栋和古天乐之间打手机的段落，也颇具杜琪峰色彩，徐克不仅在展现自己的风格，还暗地里向同好致敬。这样的开场段落已经足够有趣了。当铁三角三个人从立法会千辛万苦把铁箱子托回古董店，打开箱子，徐克段落结束。

       接下来的林岭东段落是表面看上去最不风格化的一段，也是前后风格变化最大的一段，但绝非这么简单。林岭东首先要取舍和解决徐克的情节悬念：交待三个人面对千年女尸和金缕玉衣的态度，宝物的下落，同时还要给杜琪峰提供一个收尾的具体情景。林岭东在人物上的变化最大，他补充了任达华的前妻May，同时深入了任达华、林熙蕾与林家栋的关系，林岭东基本上改变了徐克对人物的预先设计：他让软弱的任达华变得疯狂，从被林家栋用死人骨头毒打，到公路飞车和工厂跳舞，而林熙蕾在这段不但没有怀孕，甚至被林家栋驾车撞死，在徐克段落中埋伏的狠角孙红雷则被林熙蕾刺穿了手掌，可能无法开枪，而原来古天乐出卖任达华这一层关系，在这个段落，变成孙红雷赶走了古天乐。

       在林岭东段落，不但人物关系有了很大变化，风格也从徐克紧张而富有悬疑色彩的格调转向一种喜剧化的荒诞，尤其是任达华给林熙蕾传上金缕衣，并在老唱片下翩翩起舞，风格急转直下，给杜琪峰用他拿手的男人群戏和荒诞黑帮片去结尾做了铺垫。因此这个段落的风格，主要是实现了从徐克到杜琪峰的过度，林岭东在还古棺中加了一段徐克电影中常见的古诗词，显然，他也暗中向徐克致敬，但人物设计和结局情境，也给杜琪峰带来了麻烦：如何让这么多人物和线索合理地结局呢？

       杜琪峰出色地完成了这个任务。杜琪峰不怕人多，他对处理多角色的戏了若执掌，于是，杜琪峰不但让林熙蕾复活，让她因失忆而从坏女人变成好女人，更凭空加了林雪和尤勇两个新人物：前者是因磕药而疯癫的路边修车工，专门扎人轮胎维持生意，而尤勇则是一个骑自行车的警察，两个新人偶然地卷入这个本来已经够复杂的故事中。如果说徐克段落最精彩的镜头是单人物镜头的剪接，那杜琪峰段落，几乎每个镜头里都有4、5个人物，《放逐》中的多人物场面调度自然而然成为《铁三角》这部戏最后的风格：古天乐、孙红雷和任达华之间的“铁三角”，变成了他们与林雪和警察尤勇之间的“铁三角”，最后一场戏，徐克段落中的黑帮也出现了，成为一场带有荒诞色彩的水边遭遇战，但这次，杜琪峰没有让三个主人公开一枪，唯一能开枪的孙红雷在关键时刻，没有选择开枪，而是把枪递给了尤勇。

       杜琪峰在自己的段落毫不客气地展现了他的风格，于是我们看到了《非常突然》、《PTU》和《放逐》里那些精彩的遭遇战，但这一次不是街头、餐馆或澳门酒店，而是《柔道龙虎榜》中的草丛，这场草丛枪战再次表现出杜琪峰在场面调度和空间控制上的乐趣，并且用一只顺水而下的木板（树枝？）取代了《放逐》中的“易拉罐计时器”，结局这场戏，就发生在木板从上游飘到下游的这段时间里。杜琪峰的难题是如何结尾，同时，结尾的这个权利也让他能自如地控制风格，只有他能让自己的风格进行到影片结束，而不被人打断。最终，好警察尤勇击毙了坏警察林家栋，杜琪峰不但结尾，更以一种可以通过内地审查的方式，负责任地完成了整部影片。

       在最后的段落，整部影片的风格差异已经明晰起来，如果说徐克和林岭东是以故事发展为重心，那到了杜琪峰，则完全是以固定时空里的具体情境变化为重心，因为到杜琪峰手里，故事已经基本结束了，一个结尾是无论如何也撑不起30分钟的，正像孙红雷在这个段落经常重复的话：没有选择的选择，也是一种选择，于是杜琪峰很自然地重新创造一个新的场景，把这个结尾拍得妙趣横生。最后这一段，不仅仅是设计一场巧合和枪战那么简单，杜琪峰把中间一段被搁置的三个人友情进行了修复，同时提出了“要情谊、要性命还是要财富”的问题，让这个多角色故事在结尾时产生了统一的主题。最后4个人在逃跑的路上再次看到了陈福水，但他们没有停车。

       可是，《铁三角》的有趣并没有就此结束，反而留下更多有趣的疑问：徐克设想的结尾应该是什么样呢？如果杜琪峰开始，徐克收尾，又会是什么效果？还有那些被逐渐抛弃的附线：古天乐的母亲、孙红雷的情人、女尸的身份、陈福水的身份等等，这些疑问都让人对这部电影在结束之后还存在很多可能。

       任何人都能感到影片的不和谐，这就对了，《铁三角》的不和谐恰恰是重要的，它让观众明确意识到了“风格”的存在，更认识到哪怕在商业类型片中，风格、风骨、风韵才是最有生命力的东西。你可以把影片看作一次有趣的尝试或者一部商业片一笑了之，但还应该看到三个导演的合作精神和团结精神，尤其在当下香港电影的形势下，《铁三角》有着许多超出影片之外的意义，这三个完全可以不必要拍这样一部电影的导演，以这种合作的超然姿态，表达出他们积极复兴香港电影的姿态，这比影片本身更重要，更何况，我们不知道再到什么时候，才会看到第二部这么有意思的《铁三角》了。